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期的華視劇展單元劇《海角天涯》到千禧年前夕的應景之作《洞》，我們看到了蔡明亮作品風格上的光速蛻變。那樣飽滿的驚人進化能量，源自一股強烈的創作渴望，以及其內在的巨大自信。本世紀初，蔡明亮獻上《你那邊幾點》，作為他的首篇導演功課。蔡導過去作品裡的熟面孔們，彷彿開同樂會般都來共襄盛舉；小康那熟悉的公寓擺設、孤獨的天橋、曖昧的福和戲院等招牌場景也全數到齊；當然蔡導電影裡司空見慣的蟑螂、同性情慾、親子關係，以及「水」、「樓梯」、「通道」等蔡式意象，更是不可能缺席……。或許，《你那邊幾點》算是蔡明亮對於自己導演生涯「第一個十年」的小小回顧，以及「第二個十年」的浩瀚起點。
  
小康對於死亡的恐懼、對於未知的疑惑，讓他開始想像起陳湘琪在巴黎的時間情境（我不覺得他跟陳湘琪之間存在著男女情愫）。小康之母（陸奕靜）對亡夫（苗天）的眷念，導致她偏執地認定家裏那些被小康撥慢了七小時的時鐘，就是亡夫魂魄歸來的最好證明，從此決意以此當成自家作息標準，甚至把房間佈置得一片陰暗，以方便亡夫的魂魄進門。身在巴黎的陳湘琪，縱使沒去想念與台北之間的時差問題，卻慌張孤寂得不知所措。事實上，她比小康或陸奕靜更茫然無助，因為她甚至無法抓住一樣實體的東西，無法藉由牢牢地掌握、依賴某件東西遂行自我調適之實。於是，從手錶、時鐘、到對於整個時間、空間的想像，潛藏在《你那邊幾點》核心裡的，事實上仍是蔡導對於失聯的溝通與無可避免的孤獨的一貫觀察。 
  
在電影尾聲之前，小康的召妓、陸奕靜的自慰，以及陳湘琪在異鄉與葉童的偶遇進而發生親密關係，三條主線竟以各自的性事，宛若重唱般碰撞出一股帶著呼應的普世孤寂。小康在車裡以金錢買來了性，卻意外導致了財物的損失（定義時間的手錶全被偷了）。自慰完的陸奕靜，在熟睡中得到兒子沉默的關懷與和解（與《河流》凜冽難堪中射入的最後溫暖收場相互映照）。至於人在巴黎的陳湘琪，儘管對同樣身為旅人的葉童敞開善意卻未見溫暖回應，一覺醒來最掛心的終究是那支聯繫自己與台北的手錶。藉由這支小康在台北賣給她的錶，藉由電視上的《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片段，蔡明亮把巴黎和台北，交錯的空間和時間串連成一道敏感而動人的脈絡。台北的小康，看著電視上四十年前黑白電影裡面的巴黎，那兒有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éaud）青澀叛逆的神情；法國的湘琪，見證今日繽紛燦爛的巴黎，在墓園裡遇到了垂垂老矣的尚皮耶．李奧。這中間，相差的只是「時差」七小時嗎？還是搭乘飛機的十四小時？或是縱橫了四十年？  
  
陳湘琪最後在淒冷公園的啜泣，一方面似乎是《愛情萬歲》裡楊貴媚長泣八分鐘的經典重現，一方面更是蔡導情感豐沛的神妙謝幕。他溫暖地安排「飾演鬼魂」的苗天現身巴黎（跟著手錶出國嗎），魔幻寫實而優雅地勾起陳湘琪熟睡時被頑童丟進水裡的行李箱。然後，苗天的鬼魂緩緩向著摩天輪步行而去。遙遠的彼端，《四百擊》的配樂悠然響起。  
 
從《青少年挪吒》、《愛情萬歲》、《河流》到《洞》，過去讓影迷如數家珍的種種「舊」符碼，這回精彩地與《四百擊》、尚皮耶．李奧、明星麵包店、影評人李幼新及賣藝術片的秋海棠等「新」符碼（其實仍是極其懷舊的）結合，產生一股更濃密繁複的異樣離散感，更立體性的鄉愁。故事情節的推展與戲劇性的經營，顯然再也不是蔡導如今所追求的重點。他以一派的平靜與沉穩，更具象徵（指涉）性的作者影像，繼續探究他一直以來的關注。 
  
極其有幸，我們在本世紀之初，一起見證了大師鏡頭下的世界觀，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