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身邊都有這樣的故事,或多或少。在這個故事裡,朋友叫他「青春大魔王」。
他長得不算好看,中等身材,臉上永遠留著剛擠破的痘痕;但是,他總有逗女孩們開心的本事,隨便給他一個煙灰缸,他就能掰出五個關於煙灰缸的笑話,兩個素的,三個葷的。重點是,當他講笑話,臉上那些痘疤就不見了。
在四周咯咯震動的笑聲裡,他變成一尾光滑的,討人喜愛的鹹水魚,在珊瑚礁的枝椏間出沒,炫耀著斑斕鮮豔的彩紋。
高中聯誼烤肉、大學跨校包水餃,他永遠是男方陣線的攻擊箭頭,美式足球的四分衛,NBA的控球後衛,負責掌握場面、發動攻勢、擴大戰果。正當同齡男生躲在高中司令台角落偷偷抽菸,傳閱未露點的色情畫刊,他早已仰攻山頭,與山頂某大學的女生同居,在另一平行時空裡,當了兩次未完成的父親。
幾年後,他成為金融業的會社人,依舊是夜店裡的大魔王,總是被推派出來,鎮守最難破的關卡,打擊最高等級的戰略生物。他輝煌俯視著虛榮的戰場,享受著不同水果口味的濕吻。他甚至發展出一整套行動模式,第一次約會的餐廳、第一次接吻的夜景、第一次驚喜的禮物、第一次性愛的短遊(通常是香港或新加坡),以及結束戀情的藉口與場景,他在鏡子前反覆練習傷心的說辭,直到自己掉淚。
那幾年,他像一名加長型禮車的司機,來來回回開開關關,固定路線往復接送他的情人們,今天起床忘記昨天床單的顏色。直到有天,他在紅綠燈口感覺深刻的倦意,發現身邊情人無論是誰,都像他一樣累了,她們開始出現不同的體味或胃氣,腐敗的稻草、酸掉的水果、快用完的瓦斯桶。嗅覺敏感的他,知道櫻桃之吻的年代結束了,再多的健身房時間,都無法阻止自己下垂的體態,肉體的不完美已無可掩飾,他的胸口出現紅斑、右臂有一個褐點,連他的笑話都顯得乾涸枯燥,老梗過多。那尾熱帶魚被沖上沙灘,失去光澤,張嘴閤嘴只想搶救稀薄的空氣。
他忽然厭倦流浪在陌生床單之間,他動了結婚的念頭。
‧ ‧ ‧
當時他有兩名固定情人。W是南半球某國駐台單位的秘書,高佻、大眼、笑容迷人。他第一眼見著她時,半空中忽然劈下一道白色電流,從他雙眉之間竄進體內,直擊心臟,然後兵分兩路,從脊椎末端及雙手指尖輕輕逸出。
H則是他隔壁部門的同事,濃眉、纖瘦、長髮如瀑,像是年輕時的黛安蓮恩,緣因一種名喚「伊媚兒」的辦公文具,變成他的秘密情人。
大魔王與H,從一封三行長的伊媚兒開始,在公司的郵件伺服器之間,偷偷傳遞著某種神秘光點,Re過來Re過去,當這封信長得像一幅清明上河圖,一天早晨,他發現自己就睡在她的枕邊。
W與H,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人。W的性格,就像她的身體一樣溫暖。
每回作愛後,當她裸著厚實的乳房,自身後緊緊抱著大魔王,他覺得自己是沉睡於母親子宮內的嬰孩,被透明的羊水包覆著。他輕輕閉上眼,耳畔咕嚕咕嚕,傳來深海海底的水族絮語聲,那是W的聲音:
「好滿足啊,這樣抱著喜歡的人。」
「謝謝你,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真不想回家,如果能這樣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總之,她就是這樣溫暖的情人,讓人覺得,就算某個打瞌睡的軍官,誤按了核子飛彈的按鈕,整個世界都在仇恨與報復的核爆中毀滅,他也會在沒有重力的羊水裡,依照婦科教科書的指示,慢慢慢慢長大。
H,則是一名危險的情人。
她的危險,來自於她的脆弱不穩定,來自於她極具魅惑力與殺傷力的笑容,還有孩童般纖細卻性感無比的身體。那種巨大的矛盾性,就像是紅土瘴癘的火星表面,怡人時,可以是攝氏二十二度氣溫,狂暴時,卻是連苔蘚都無法存活的零下一百六十度。
H,也是一名迷人的情人。
她的迷人,來自於她的危險,來自於她難以探知開發,你必須對抗她只有0.38G的重力,對抗隨時襲擊的沙暴,才有機會接近並存活。每次,當大魔王凝視H氧化鐵的美麗地表,永遠無法預測下一秒。
每次,當H刮起一陣火星表面特有的旋風,把大魔王吹離數百公尺,逼他退回星球上空的基地裡。他只好卸下重得要命的頭盔、銀亮亮的太空衣,還有雙份的氧氣設備,回歸到一切初始時刻。
然後,他只是一名不想思考的傢伙,安靜地漂浮在羊水情人的體內,毫不費力地吸吮她供應的養分,不去想什麼偉大的冒險,像是進入漫長的冬眠般,專心地癒合、復元。在有如巴哈無伴奏大提琴的背景音樂裡,時間,幾乎是靜止的。
直到,他想念火星為止。
‧ ‧ ‧
最後那年,他在W與H之間往復穿梭,背叛或者被背叛。當他渴望冒險,就會在H身上尋找刺激,一種在懸崖路緣急駛快車的失魂感;當他疲困挫折,就回到W身畔,甘心當一名沒志氣的混蛋,尋求寬大原諒,相信自己總有神啟的一刻,像是愛情喜劇的通俗結局。
那天,是個看來無害的下午。他一早與幾名同事到外埠出差,H也是其一,其他同事並不知道他們的小戀情。那天,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會議室裡,H顯得如此陌生;當簡報結束,日光燈亮起,螢色光線洗去H臉上的美麗,她像是一面曝曬過度的電影看板,同時失去光輝、情節,及神秘想像。
在回程高鐵上,他睡著了,作了一個夢,他參加了自己的婚禮。雖然看不見新娘的長相,大魔王清楚看見台下的賓客裡,他昔舊的戀人們坐成一桌,以嘲諷憐憫的眼神看著台上的他,竊竊交換著他不堪的過往,互相擊掌慶賀自己不在台上。
讓他驚訝的是,W也坐在那一桌,而且笑聲最開心、最誇張,清脆高亢像尖銳金屬刺中他的脊背,大魔王沁著汗醒來,高鐵剛過新竹站,他相信這正是神啟的時刻,等他回到台北,就要直奔W的住處,最後一次懇求她的慈悲善良,哀求她立即嫁給他。
「她一定會很高興的。」大魔王心想,他知道W渴望婚姻,以及半打小孩。但他不知道的是,W比他早一天獲得神啟,下定決心離開她的男人,此刻正把最後一箱行李搬上車,連一封信也不留。
【後記】
本文原刊於昨天周日報的人間新舞台,蒙楊澤與簡白再度點播,而且是我生平第一次被要求寫小說,我因此在Twitter上哀嚎,「處在一種看過很多豬走路,但生不出一頭小豬的窘狀」。
還好,總算生出來了,而且生完後,故事主角不斷在半夜哀哀叫:然後呢?我的然後呢?雖然我也好奇大魔王的下半生,但我決心我的墓誌銘要這樣寫:「這個人,四十四歲才發表第一篇小說,也是最後一篇」。
為免好心讀者誤讀,先強調一下,這是小說,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