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麗媽將張寶福踹趴地上了,仍未洩恨,還待再使狠。儘管陰陽兩隔,桂麗母女的心思此時卻像電碼般通上,桂麗想:「真是媽顯靈現世報?快是快,但真整死這胖獃,人兩腿一蹬,輕易得很,好壞都沒了,只剩下張美美個老不死的,還又有什麼趣味?」虎豹不外其爪,她不是甕、呂耀娜,妝點小門面,就以為是高樓廣廈,大事已成。要張家母子化為烏有, 關鍵在於過程,搞得白刀進紅刀出,兩張家不啥都完了?這還得分人、鬼兩面來看。
桂麗媽當年嬌姿絕倫惹來淫棍的虛空惡心,招致含羞忍恥,怨靈不散,諷刺的是成了桂麗著魔進出陰陽界的橋樑、左右她潛意識對此一切的積恨。毀了張家母子,更可視為她對宋敏敏愛上個破爛貨的宣戰。宋敏敏婚姻前前後後,徒讓老金猢猻入菓園,讓桂麗覺得荒唐,覺得骯髒。譬如商事訴訟,沒有明知非敗,還仍強詞奪理、虛擲資源的。要爭,除顛黑倒白,讓對方傾家蕩產不夠,再剝一層皮,從此低頭臣服,所以你得找出個「說法」。拿許多「說法」去支持一個「局」,把人壓得死死。人生之種種,除了想頭,不就是不斷去找說法的「局」嗎?
說鬼,張桂麗輪轉數千載的狐靈,是不會對親娘下「毘陀羅咒」的。《百喻經》說此咒能驅使死人復活復仇,但加害的若是受佛力庇護之人,施害者穩死。桂麗媽仔細一覷張寶福面相,家中有人唸過幾天經,福田不淺,非短命枉死之人。而他自腦頂到下陰,任脈多痣,這一絡的痣多主貴壽,道行淺的收拾不住,還必反受其害。再者,山上那十二根露頂金柱幹啥用的?先初園方聘高人請駕造橋修路數十世、護佛遺骨的韋陀天王韋琨駐山。不爲「亂世之人」,那就當超渡的「太平之鬼」吧!太平,就是人鬼不相犯,鬧得太過份,輪不到菩薩,護法便要出手維護清淨了。桂麗媽明知下狠手會損了親女今世福報,何況她爹幹的可是傷風敗俗、推人跳火坑的缺德活兒,禁不住一傷再傷啊!她很矛盾,恁般想来,妖也知孝、知迴護彼此呢。
賣藥的廖九九總愛察人氣色,藉她母女心意相通,感應出張桂麗凝姿天成的外貌下,是複雜異常的欲想。她的欲想根柢盤深,測訪則隱,鬼神亦無法徵驗;且交裹幻化成數千年道行的巨狐,正當空瞪視,不怒自威,能一口輕易吞了。他年輕有財有寶,死後不改,原是貪想狸貓抓鮮魚,母子通吃。終於覺曉對方吐納自深,是跳出堂堂大道、邪門歪路的不神不鬼。又捋起八字鬍,心幹譙:「幹你娘,小胖子頭毛光光還作暝夢!這個張桂麗,比老母潑狗厲害一百倍。古早人講古說,查某仔淫則不論好歹、沒人倫、最惡毒,一點無錯。要是幾十年前我廖九九遇上伊查某仔,整個人早給吃得什麼都不存。好加在伊查某仔是千年禍害,否則早死早相聚,處處幫著撐腰,老子就沒得玩了。」
肚裏猶算計,大狐目光如利箭射來,似洞悉一切,口中嗚啞有聲,山似傾壓而下。廖九九不禁哆嗦,又退兩步。平日一到向晚,山頂紛鬧得很,「新來舊到」的都會出來走溜,今天半個沒有!敢情預知生能誤國、死能役鬼的妲己赴山,通避個精光。唯獨廖九九讓桂麗媽搞暈呼了,鞋底打手掌地硬往上貼,攪進這宗仇怨,狐大王的五行靈能必顯當世,下十次地獄也不夠死。廖九九不敢壞她母子好事,衝桂麗媽一苦笑,嚇得竄攢去。
桂麗媽無暇理他,驚見女兒頭頂滾滾金氣,聚化大狐,心思搖盪如飛,十萬分駭異這萬邪俯首稱臣的妖中之妖。上輩子是母女,桂麗得順貼,但序妖鬼之尊卑,桂麗媽自知差遠了。她不覺瑟瑟而抖,退飄數丈外,望著桂麗,多美麗伶俐的孩兒啊!只可惜自己早死。如今更多了道不解天機,女兒的前世究竟為何,能讓人死記冤的陰魂退避三舍?是不是她那畜牲不如的爹透過自己體內的精血,將邪氣全貫注給她了?設若那死人在傍,推親女拍A片、撈銀子沒天良的勾當,幹不幹得出?或者,這頭女狐王會將死老頭啃食得骨頭不賸?
打死張寶福也不信白晝撞邪,腰傷再疼再急,急不過先調正假髮,扭臀側身同時,額頭已是一片汗水。桂麗即知他只盼自己來扶,好沾點肌膚之親。試想,在大企業內總理樞政、眼界高奇、酷嗜潔淨的妲己,若不爲家仇,會伴個半路出家的豬八戒、還得聽他弄嘴弄舌,遑論去扛動呢?眼前麻煩還不祇就醫,墊付醫藥費不說,總不能草草了事,還得張羅領藥、回程交通等等,囉唆得就像好鞋沾了屎。電話通知山下保全與安排診治,保全聽是張小姐的差事,沒得說,飛快趕赴。張寶福地上四仰八叉,面有萎黄之色,心叫:「好歹扶我回車上吧?就撂在這兒乾等?」但見桂麗聯絡有條不紊,又以為她真是急在心頭,不是小蟲咬沙梨、將自己當猴地那麼調使。
張桂麗要張寶福上鉤,也不能太冷淡,面帶憂色問:「人馬上就到,能坐起來嗎?」試著去推扶他。張寶福雖隔著衣衫,觸得她棉花般的指掌,每個毛細孔都樂顛了,「對,對,這才是我要的嘛,來,推,再推…」一高興,又講漂亮話了:「真白費妳一個好好的假期了,我自己試試,不然太陽要下山了。」這跟雷不怕學的,嘴巴永遠跟心想的不一樣,一手支地,另手卻熟溜地去搭桂麗肩以借力。桂麗媽見狀,怒火復燃,臉紅脖粗:「×他娘的!貪花賊禿打蛇隨棍上,就這下也能偷吃!」忍不住要再踹他一傢伙,張寶福即便鐵骨銅筋,也非半身不遂不可。然一閃念,女兒明知他鹹豬手亦自忍耐,這麼作無非權宜,好讓這頭豬以後服服貼貼,越聽話就死得越屍骨無存,於是才憋吞下來。女狐王的通天妖氛令桂麗媽不得不承認人死燈滅,報復的主導權是在女兒手上。戲台上只能有一個主角,這一消退,就只是個看戲的了。但要她瞬間對恨得八輩子的張美美母子撤手,何其苦痛,就不願回墳坑裏。她不走,狐王就不退,這是邪靈護主、萬毒不侵的本能。
張寶福探手剎間,見桂麗作縮避,就這點細微,讓他就像引擎熄了火、機器斷了電,英明不起來了。臉微抽搐,咬牙苦怨:「我沾妳啥啦?扶也不是,拉也不是,妳方才要是肯擋著我一下,髒不了妳,甜不了我,又哪來後續這些枝節?」正怨,張桂麗不慌不亂,側身相就說:「我幫你。」張寶福吃了迷性還賣乖,半推半就,裝模作樣施勁,忙回:「不!不!救兵快來了罷?我自己來。」桂麗聽得厭煩,天已昏幽,路燈點起,再拖下去,枉自苦耳,頂肩擦背扶他坐石墩上。張寶福沾了香暖桃紅,飄然欲醉。喘幾口氣後,整一整衣襟,忙手遮著因傷而縮不住的肥腹,解嘲:「我這身蠢筋骨,倒從來沒傷過的。」桂麗萬不想讓他暗渡陳倉,摸了自己幾把,沾了豬臭,真是莫大玷污。自追隨老闆娘,無不順遂,沒吃悶虧的,聽張寶福混賬話,恨得要挖他豬肝豬肺。天暗張寶福沒看出她粉臉繃了個臭,還要胡說八道,恰恰幾黑咕隆咚身影,墓園管理部經理親自率人趕至,一陣關心垂問,兩救護人員謹慎小心背扛張寶福下山。
一保全在後護著桂麗,桂麗媽不行而至,平地起驚雷那麼鬼吼一聲,朝扛張寶福的救護人員飛腳便踹,二人像五花肉拌絞一塊,重重摔趴。張寶福不愧任脈多痣,真有硬福,有救護人員當肉墊,腰椎震得酸疼,不過哼叫幾聲,大呼邪門。救護人員就慘了,無辜著了桂麗媽怨氣,手臉膝蓋,遍體鱗傷。經理下來救人,三兩兩蹣跚扛將上車。桂麗媽終歸當不住恨,當年讓張寶福的娘拿「成人大獎快報」毀去一生,踹她兒子幾腳算什麼?張桂麗平靜地看著,直如沒這幫人般步上電梯,頭都不回。桂麗媽目送女兒,向天高喊:「毒損的老娘來擔,別找我女兒!」說完哈哈大笑。
張寶福送進「思親園」中醫部,老醫生相了相,幾下搬弄,怪了!骨頭沒事,怎會趴地上翻轉不過呢?還是遭淪幻覺? 腰腿恢復靈便,可走路難免還有點軟。張桂麗取藥後,藥師交代些安養法則,便要散夥。途經「遊樂廳」,張寶福不忍向裏張望,於眾多享樂設施中瞥見一部新型「大頭貼」自拍機。桂麗瞧他一張沒廉恥兼曖昧的狗才臉,知道他暗存什麼主意,媽個欠剮皮的豬頭,不就是想要張「存證」同人炫耀?最怕他又來廢人說廢話,亂訴衷腸,要拍就拍,早早收拾行頭了事。
張寶福揣著最大戰利-寶貝大頭貼,漫無邊際的瞎掰,腰也不疼了,情幻才是最好特效藥。張桂麗回途中,只說要調中部,應邀開設舞蹈課程。張寶福臨千載一時,當然往上湊。演罷鬧劇不夠,還來內心戲:
「桂麗(喊名就樂,有點二女中物理老師的歪邪了!)今天這麼麻煩妳,我真是不安。」
桂麗忍住不吐,想:「不就『沒什麼,害你傷了,回去多休息。』這攤屁話?我可說不出口。」
「在墓園時,我突然想到我媽。」
「張媽她...」桂麗早探得張美美一切,擇機就要開老太婆的刀。
「自己住,可失憶症,什麼都忘了,就單知打牌。」過往不堪回首,就連老金都少知。
「老太今年有七十多吧?能摸幾圈,或許還能想起些。有常陪陪老人家嗎?有用。」
「嗯!」
張寶福當然聽不出桂麗的倒辭反語,事實上他並沒有常陪媽,除舊曆年,扔老太婆獨個兒有好幾年了,反正啥也記不得。安養院多次來電,請求他多多探視,總都含糊其辭。說這世上最怕不惜福,那也未必。蒼天對老太婆可不薄,她萬人捶的破鼓,鬧騰太多,不曾消停,卻讓她罹患老人失憶症,前後爛帳,勾銷乾淨。張寶福就不了,若不是有寶燦弟,還真不敢說世上有無他張寶福。一見張美美,獨有苦恨,彷彿遍體火烙。他甚至希望老太婆早點走吧!將有形無形、所有一切,全拋進汪洋大海。
眼有點濕,不想了!
張寶福以為改朝換代,就能將大大小小一概塵封。後來桂麗單槍匹馬前往安養院去會張美美,老身碰見刀馬旦,以為桂麗媽活轉,特來戎馬問罪,一刻間嚇得全想起來了。那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