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元化在葡萄牙籍天主教徒襄助下,於山東嚴訓火器兵。他多次展開遼東圖輿,俯瞰白山黑水,起初自信滿滿,以為打閉門嚴守之「延長戰」,正可拖死後金。惟時日愈久,孤臣力窮之困境,愈是不能負荷,至末兵敗身亡。1584年,在耶穌會士巴柏達(Luiz Jorge De Barbuda)繪製西方世界第一幅單張、標錄我國絕大多省縣名稱的地圖上,窮邊迢遞,勢成鼎革。張居正剛死兩年,好不容易喘口氣的大明很快地連「剜肉補瘡」的條件都喪失,滿州士飽馬騰,咄咄逼人,而江南一逕花紅柳綠,夜夜笙歌。此年,利瑪竇也同時開始繪製第一幅中文世界地圖-《山海輿圖》,完成後送交萬曆手上,極可能到崇禎亡國,仍存宮中,只是地圖上的形勝,已然易手。有一部章回小說叫《遼海丹忠錄》,描寫的就是晚明抗後金事蹟,可供我們想像這段歷史的孤城繚繞、疆宇烽煙。
<天主教徒孫元化與明末傳華的西洋火砲>:「耶穌會士傅凡濟(Francisco Furtado 1589-1653)於泰昌元年寄回歐洲的一封信中,明白指出徐光啟當時頗想藉西洋火器的輸入為煙幕,夾帶一些會士入華。」澳門,自然是這項計畫的跳板。李之藻遣奉教門人張燾前往該地購得四門鐵砲,但因徐光啟病重謝事,李之藻慮及利器落入敵手,遂將鐵砲暫置江西廣信府,銃師(砲操作士)遣回原地。
澳門是十六世紀初耶穌會士的根據地。Macau,來自「馬交石」的粵語發音。「夷目」,則是明人對當時所有外國頭目的統稱,澳門之主要掌責人也稱「夷目」。據《澳門開埠初期史研究》-<明代管理澳門仿唐宋【蕃坊】制度辨>結論:
一.【夷目】非明廷對葡首領之敕封。
二. 澳葡首領未曾受明封,而是交由葡萄牙國王委派或自行推選。
雖不過二十餘平方里大,明廷願將澳門交予葡萄牙人經營,是該國重視遠東貿易,為貨暢其流,願意協防海寇,而後交易徵稅等因素。同書採《明使歐洲四國傳注釋》:「...葡人東來中國,乃欲發展其在東方之貿易,其時尚無侵占中國之野心,在當時亦未具備此種力量...」《萬曆武功錄》:「萬曆八年(1580)...聞林道乾之亂,有在澳商人等自備舡糧器械,協力攻擊,督府曾上其功。」《明史 · 陳吾德傳》有隆慶二年(1568)葡人曾戰勝大海寇曾一本攻廣州;名將總兵官俞大猷也有相同遭遇,香山之澳商,自請助官兵滅賊。《澳門紀略》:「天啟時,徐如珂署海道副使,澳夷奔告紅毛將犯香山,請兵請餉請木石,以繕墉垣。」確實,《明史 · 佛朗機傳》也說:「番人本求市易,初無不軌謀,中朝疑之過甚,又無力以制之,故議者紛然。」
存封的四鐵銃很快獲得啟用,天啟元年(1621)遼河以東淪陷泰半,光啟抱病執行軍務,李之藻上疏,當火速將廣信府的鐵銃調至京師,請陽瑪諾(Manuel Dias,Jr.,1574-1659)等耶穌會士協助造銃臺。兵部尚書崔景榮贊成,可御史方震孺請罷崔,二年,清兵直逼廣寧,王化貞棄城,兵部尚書張鶴鳴懼罪。三月,萬曆三十二年的進士孫承宗出任兵部尚書;應了他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今天下當重將權,擇一沉雄有氣略者,授之節鉞,得自辟置偏裨以下,勿使文吏用小見沾沾陵其上。」
這時的孫承宗,年已花甲,督山海關及薊、遼、天津、登、萊諸處軍務,便宜行事,不從中制,展開一連串的人事革新。僉事袁崇煥建營舍,李秉誠練火器,沈棨繕甲仗,司務孫元化築砲臺...開始了「安遼人四十萬,復疆土四百里」的功業。《熹宗實錄》記孫元化受吏科給事中侯震暘推薦,侯震暘論遼經撫一案,陳奏條晰,甚得事體,傳曰:「...議者遂欲移廷弼,與化貞劃地任事。逆知其必敗。」孫元化因寄居上海而有機會接觸天主教,乃光啟弟子中官階最高,教名【意諾爵】(Ignacio),著有《西法神機》(1)《徐文公增訂集》善本中,可見孫元化助徐光啟刪除的《句股義》(2)。黃一農院士所敘孫元化,正是以歸莊著<孫中丞傳>為主(3)孫於天啟二年(1622)正月呈〈防守京城揭〉,存於《皇明經世文編 · 明 》:「...非憑頓於層臺之上...非用遠鏡、精銃,以先殺於十里之外,則敵不挫...」論築臺造銃之法,應有一定制式:「...面角有一定之周徑廣狹。其直、其折、其平,有繩矩...」《徐文公增訂集 · 卷五》善本,載臺銃既定建制:「臺墻高約四丈。厚一丈。外周徑十五丈。圍四十五丈。度用浙尺。今城磚長一尺八吋。闊九吋。厚四吋。」以銃台堅守,還有鼓勵豪傑,練成萬騎。鳩集工料,造成百銃...戰略與其師徐光啟如出一轍。
最先提議西方火器手可用的是李之藻,天啟元年(1621)<為制勝須西銃乞敕取疏>倡「以夷攻夷」論。同年,海寇攻澳門,「...西洋人出敵,殺賊一千五百有奇,活擒數百名...」這裏的西洋人,仍便是葡萄牙人。朝廷著命速辦,執行人還是張燾,誰知因操作不當發生膛炸,空忙一場。黃院士<歐洲沉船與明末傳華的西洋大砲>考:「這批火砲的來歷,出自澳門葡兵於廣東高州府白縣所擊沉的【紅毛賊大船】。」
澳門有當時第一流的銅鐵鎔鑄技術,鐵砲廠由果阿總督利尼亞雷斯伯爵下令開辦(《澳門開埠初期史研究》譯)1557年之鑄砲廠位在西望洋山半山間。如「大三巴炮台」,馬士嘉洛也將軍擔任夷目時駐守,配有三十四門大銃。第二是「西望洋炮台」,第三是「東望洋炮台」。施白蒂之《澳門編年史 · 十七世紀之澳門》:「到1642年,為表示對葡萄牙國王效忠,一次運往澳門之銅砲達兩百尊。引入粵、浙工匠。」足見前文徐光啟言閩粵浙人對火銃多能言之,不是沒道理的。
黃仁宇先生在1991年11月中時人間副刊<內戰>一文曾說:「曾任《紐約時報》的編輯兼通訊員沙利斯百里(HarrisonSalisbury)曾經說過,中國像一顆洋蔥,剝去一層皮尚有一層。亦即背景之後又有背景。所以只據表面上發生的事情評判,多不中肯。」明廷用人總是火燒屁股時想到你,情勢略緩和,便一腳踢開。尤其魏忠賢當道,天啟四年,東林黨與閹黨鬥得死去活來,孫的構想不可能受重視,徐、孫二者同乃枯耗心力。孫元化進士落第後,經孫承宗薦,走赴邊關,任兵部司務,總管火藥、兵砲。命李秉誠教授,三個月內完成培訓八千火器手。不過他的籌略(也可說徐光啟的)仍舊與朝廷不合,黃一農院士<天主教徒孫元化與明末傳華的西洋火砲>指出孫承宗應命「專征佈置廣遠」,元化以為肯定要壞事。五年(1625年),魏忠賢大開殺戒,整肅政敵,包括徐光啟、孫承宗。以他的權力,搞得雞犬不留,實在太簡單不過。
天啟六年(1626),兵部尚書高第任遼東經略,以為關外不可守,乾脆撤去錦州、寧遠,孫元化還不死心,繼續徐光啟的戰略構想,上疏請用「西臺銃法」,明熹宗鑑於「膛炸」,一味忽略。為火砲努力的除徐光啟、孫元化,另者是茅坤之孫茅元儀。著有《督師紀略》、《武備志》二百四十卷。據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耀眼的六百年──鄭和與〈鄭和航海圖〉>-《科學發展》2004年7月、379期(4),「鄭和航海圖」是世界航海史中少數存世的跨洋航圖,就讓茅元儀之《武備志》保留下來了。
(1)中央圖書館無此書,於中研院傅斯年圖書館館藏。
(2)中央圖書館六樓漢學點藏。
(3)傅斯年圖書館藏:明崇禎年間(1628-1644)刊本。
(http://ndweb.iis.sinica.edu.tw/rarebook/Search/Search/General.jsp)或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輯、一九六二年 北京中華書局 鉛印2册。
(4)http://web1.nsc.gov.tw/public/Data/popsc/2004_75/42-47.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