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裡來山裡去-真情比利

「你這麼老了還在網路上寫部落格,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問Billy。一坐下來就給他難題,毫不客氣。
Billy剛從中國大陸西南一帶自助旅行回來,不過就是上週的事情。依舊黝黑的面容,有一點點的疲倦,但更多的是躍躍與人分享故事的欲望。他滔滔不絕,甚至有些自顧自地,不在乎聽的人專注與否,講著三十多天來的種種事蹟。整個行程包括機票抓在三萬元左右的預算,理當是克難的旅途,在他說來盡是趣味。
我認識Billy的時候,他是個上班族,我們有一些共同的辦公室甘苦可以交流,縱然因為不在同一個部門,沒有那麼熟絡,但對他印象總是深刻的。為什麼?如果你辦公室裡的男同事會穿印度莎麗(sari)上班,而且穿起來身材曲線還挺不錯的,你能不記著他嗎?
所以我記得Billy,記得他的悠遊自在,記得他可以這樣不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下(又或者他其實就是想招惹大家的目光?),當然也記得他最愛衝浪、划船還有爬山,記得他老說要交個女朋友帶她一起上山下海,惹得我們一群女孩子笑他,別傻了,誰要跟你約會時順便給蚊子叮、被太陽曬啊!
Billy年紀真的不小了,五年級末段班,跟彎彎那樣的部落客比起來,真是古板得很,他懶得設定部落格的CSS,覺得網站有背景音樂很吵,部落格裡不見任何花俏的東西,就是他的生活記事和照片,而且幾乎不脫他熱愛的活動。
「不會啊,每個人都需要一個表現的舞台,你也需要啊。」Billy不疾不徐地回答。我這老朋友想挖苦他的計謀沒有得逞。
「我不需要。」幾乎是反射地,我這樣說。
「那是因為你有其他熱切關注你的對象,所以你不需要網路上虛擬的這一群人。」
彷彿藏在衣櫃裡一件偷偷買的美麗衣服不經意被翻了出來,我的雙頰瞬間熱了一下。Billy繼續說著,沒意識到他剛剛一劍刺中了我。
「我們獨木舟協會有一位六十歲的老先生,以前是『口述一族』的,有秘書幫他打字,但是自從我幫協會弄了一個留言版,他想加入討論,嫌人家代打太慢,就自己學起來了。年齡不是問題,需求可以克服一切。」
那麼,現在已經是一名SOHO的Billy老先生在網路上寫部落格,他的需求是什麼?除了可以更便利地與其他和他相同對大自然狂熱的朋友串連之外,為什麼還要去維護一個部落格呢?是Billy自己說的,當SOHO之後,可不比上班時用老板的時間打混,每一分秒都是自己的金錢閃過啊。
「可以寫一些東西,而沒有壓力吧。網路上讀東西的人,好像存在,但卻又不真確地知道他們是誰,所以有一些東西寫出來,比較輕鬆。」
讀Billy的部落格,我才發現,他真善感,他真愛哭,而且他還真是坦白,是那種說的人沒事,聽的人坐立難安,想摀住耳朵說好了好了,沒關係,你可以不用說了,那些心裡的感受,那些真正的話語,你可以不用說了,留在心裡就好,的那種坦白。
晶瑩的眼淚流過他黑亮的臉,會是什麼模樣,我沒見過,可是他看《夏子的酒》這部曾拍成日劇的漫畫會哭,而且是嚎啕大哭;他寫情感上與他疏離的父親,寫某個母親節難得看見的父親的笑臉,留下一團和氣的多張合照,默默地說著那是一個失和家庭的平凡故事,他沒有說自己想哭,但讓讀的人眼眶濕潤;他寫自己在某個奇異的深夜,遇到一對需要協助的老人與狗,他戲謔而殘酷地稱自己內心天人交戰,想幫助對方又不願意惹麻煩上身的處境,叫做「愛心股份有限公司」,他那樣毫不保留地描述真實人性的脆弱,而且是自己的脆弱,讓人在螢幕前方幾乎摒息。
Billy熱衷的戶外活動都是相對危險性高的,從事這樣的活動的人,需要至少相同的專注力去降低風險,也許是這樣經年累月的訓練,讓他們可以以一種迥異的深度去探測自己的內心世界。當他們專注在往高處爬、橫越一座湖、或是努力在浪的頂端保持平衡時,究竟心裡在想什麼呢?
我們在Billy部落格上看到的,其實是一種自我對話,即使是旅遊紀實,也有那樣繁複的思索和感觸,即使只是一張照片,試著去揣摩Billy取鏡的角度吧(鏡頭,他稱那是就算到外太空都不可或缺的東西),通常你必須仰起頭、你必須低下腰、你必須側過臉、你必須轉過身,你幾乎不可能用一個普通站立的角度看到Billy眼裡的世界。
於是,我們自以為是地,以為自己認識這個人,然後網路那層朦朧薄紗,雖然形式、卻適切地阻隔了寫與讀的人,讓人能夠、而且願意說出更多,多到,多到我們這才發現,關於這個人,還有這麼多,這麼多,值得仔細品味。
Billy 到處跑 http://www.wretch.cc/blog/billywan
採訪‧撰文/趙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