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離開八通關草原,穿過法國菊盛開的潔白花海,我總會想到,發現帝雉羽毛的英國採集探家古費洛(Walter Goodfeelow)。
一九○六年六月,在日本警察和原住民的帶領下,沿著陳有蘭溪的八通關古道旅行,不知他是否有經過觀高平坦的小台地,然後才看到鄒族的勇士,戴著繫有帝雉尾羽的鹿皮前來。
我們抵達觀高小屋下榻時,通常都已是午後起霧的時刻。登山人到了這兒,有力氣一點的,或許仍可拖著疲憊的步伐,到遠一點的溪邊汲水。大部份人都是登山鞋一擺,雙腿一攤,就躺在地面上,大刺刺地休息了。
每次到了小屋時,反而是我最忙碌的時候。趁著山霧輕薄如瑣蛇舞動般地上竄之際,我獨自沿著另一條林道走去。
這條林道位於陡峭的山腰半途。開發後的林道旁有火炭母草、虎杖等低矮的灌叢,更進去的林子就較為蓊鬱、茂密了。如果有一隻山羌躲在咫尺之處窺視,恐怕都難以發現。
有一回,國家公園的布農族解說員跟我說,每天晨昏時,大部份的帝雉就是從林道下邊的林叢一踮一踩,慢慢地走上林道啄食。然後,再往上,或回頭離去。像林道如此位居半山腰的隱密深處,又突然開闊,帝雉特別偏愛。
果然,才走不到五、六分鐘,帝雉黝黑而機警的身影便現身了。緊接著,短短不到四、五百公尺,就邂逅了六、七回。一隻隻孤獨而靜悄地貼著草叢,寂然地行走於這處海拔二千七百公尺的山林。
這條小徑號稱是全台灣,不,應該說是全世界最容易發現帝雉的地方,果真名不虛傳。在此觀賞帝雉,好像在平地尋找白頭翁的身影一樣方便。後來便流行一件趣事,如果到了觀高還看不到帝雉,是會被訕笑的。
半甲子前,賞鳥風氣未開,賞鳥人要發現帝雉在野外的身影,猶如登天之難,能夠遇見簡直像是中了愛國獎券。
還記得八○年代初,有一次和鳥會的朋友去望鄉,該趟行程的目的雖是要去觀賞中高海拔的林鳥,眾人實際最想記錄的便是帝雉。結果,一趟兩天一夜的旅行下來,只有一個人看到牠。雖然只是見到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濃霧裡,而且,或許還不一定是帝雉。但他的運氣,已經讓隨行的一些人欽羨不已。
隨著賞鳥的風氣愈加盛行,看到帝雉似乎不再是什麼大不了的消息。重點反而在於,看到的方式,以及接近的情境。
相信多數人觀察帝雉,一定覺得愈接近愈好。碰過好幾位攝影的朋友,便喜歡強調,每次準備拍攝帝雉時,似乎帝雉也在凝視著躲在草叢裡的自己。或許,攝影的最大樂趣,有時就是在捕捉這一剎,自然而原始的震撼力。
我獨鍾愛另一種孤高。只渴盼有一天,能夠看到一支家族,站在一個突出的崖壁,或者枝頭上休息,背景是台灣完整而豐碩的高山林相。這種浪漫的想望,多少是受到九十年前歐洲鳥畫家彩繪帝雉的影響。
當時的鳥畫家無法遠渡重洋,靠的是標本,以及對帝雉棲息於台灣高山的想像。現在看那張彩圖雖然失真而誇張,九十年後的今天,依舊引發我無限的緬懷。
說不定,有一天,走在林道時,我真會看到一支帝雉家族,在林間的一處高地,悠閒地觀望山巒。這樣又意味著什麼呢?或許是藉由帝雉的從容,來映照自己對台灣山水的浪漫期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