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天下午,在濟南路自立晚報地下室,寒傖的咖啡廳裡,楊南郡再次和徐如林結伴而來時,腦海裡曾浮昇過一個困惑。
那時,我負責自立早報副刊的編務。創刊之際,嘗試以全新的人文歷史視角,推出「探險家在台灣」系列專輯,推崇一些外國探險家對台灣的貢獻。
承蒙這些早年探險人物做為媒介,我得以和他們結識。是日,楊南郡贈我甫出爐的八通關越嶺古道西段調查報告,那是玉山國家公園委託的案子。這回的碰頭,不僅讓我見識本書的精彩內容。楊南郡熱情地在我眼前描述著,八通關古道踏查的艱辛過程,以及許多意想不到的發現,更教人印象深刻。
我暗自驚訝著,眼前這對長年在台灣山岳默默進行地理人文踏查的夫婦,其實就是現代版的探險人物。但他們的長期付出,竟少為今人所知曉。我欽羨著,他們穿越中央山脈,大山大氣的人文行旅。只是,從他們感歎的口氣裡,卻也隱隱感覺,似乎還有一些人物的事蹟,並未隨著這本報告的出爐而被清楚知曉,反而是被謹慎地保留,留待著更多證物的浮出。
以致於當時,我才會有一種微妙的困惑。那種感覺,好像他們的背包猶扛負肩上,心神仍懸念在雲霧茫茫的高山裡。
日後二三回,有幸和楊南郡在此區的結伴山行。聽著他提及大分事件,或者敘述阿里曼西肯、拉荷拉雷和拉馬達仙仙等人的傳奇事蹟時,我更常驚覺,他那猶然硬挺的身軀,眼神依舊炯然發光,如一團森林篝火,在山壑間清澈地明亮著。
我因而深信,玉山國家公園委託他們夫婦進行的八通關古道調查,儘管東段和西段都已陸續出爐,但他們的踏查尚未結束,恐怕才是一個初步的開端。上個世紀初,施武郡群在拉庫拉庫溪流域的活動,隨著八通關古道和越嶺道的興築,其實有著繁複的歷史糾葛,還待更多的查訪,才能夠拼貼出一張完整而縝密的地圖。
果不其然,他們再度走進這塊山區,彷彿當年施武群的飄泊和遷移,往南,擴大了山旅的範圍。隨著一回又一回的山行,不僅邂逅了好幾位歷史人物的後代,甚而因緣際會遠赴日本,拜訪了幾位當年在台日人的後裔。
這十幾年來,我在台北,邂逅一些從高山回來的山友。有些人總會提到,在中央山脈或著玉山山脈的哪一段,又遇見了他們夫婦。聽著時,我總相信,他們想必還在忙碌,尾隨於這一段繁複的傳奇之後,繼續追蹤著任何一個可能的線索。他們在和歲月競逐,進行還原真相的搶救。不止擔心自己的體力逐漸不行,日後難以山行,恐怕還憂心著,山裡碩果僅存的老人家,也會逐漸凋零,無從提供更多寶貴的回憶。
只是,又聽到了他們的山行消息,有時我難免也著急,喃念著,這麼久了,也應該有一個結束了吧!
好不容易,年底了,再跟他們連繫上時,一張台灣「最後歸順蕃」傳奇的華麗織毯,終而能大塊,且嚴謹、細密地展現於世人。
過去,我們翻讀早年台灣歷史著名事件,往往充滿單調、枯燥的敘述,或者拘限於資料積累所呈現的乏味認知。這本書徹底地破除了這種刻板印象。
當我讀及,徐如林描述自己回到大分駐在所,以海鹽搓揉早年的梅樹果實時,那種悉心回想當年發動突襲的現場氛圍。又或者,如本書開場,布農第一美女華利斯,七十七歲時,在他們面前抖顫地凝視早年的歷史照片,不禁貼在胸口,那熱淚潸然而下的情景…….。
如是細膩、微雕的文學筆觸一再地油然而生,展現了難以述說的說故事魅力,豐潤了這個上世紀初近乎枯寂的傳奇。我才一翻讀,就未再釋手。隔天,又翻讀一回時,依舊為那情節的離奇而動容,更為書中族群的流離失所而搖首浩歎。
在擁有第一手的現場資料下,他們所採用的報導方法,早就超越昔時官方文獻枯燥、呆滯而顢頇的敘述。但卻非我們所期待的,僅止於布農族觀點的,英勇的拉比勇拼圖。無寧是,從更人性的角度,娓娓敘述整個故事始末。
書中的幾位拉比勇,不再是傳說中正義懍然、背負使命感的抗日英雄。在面對強大現代文明的壓迫下,反而是看到每個人複雜的心理糾葛,不同的強悍和懦弱,以及囿於現實,必須卑微地算計著生活中的每一步。
高山上的自然世界,也不盡然是想像中的綺麗家園。每個人想望的生活,期待的美好各有不同。這一絕少被當代人反思的盲點,也在此一高山族群飄泊流離的遷移中,清楚地浮現出來。這是一個繁複而無奈的山林世界。原住民跟自然間和諧的神話關係,在現實世界裡,其實有更深沈的細密互動。
如此沈重的悲哀,以及生存困境的文化危機,從大分事件爆發迄今,相信迄今仍深遠地影響著這個族群的現在,以及未來。
歷史在必然中,也在偶然裡,造就了這些平凡人物,帶著族人走上傳奇之路,卻也命定地走上,一個弱勢族群無可挽回的悲慘處境。最後,被外來族群徹底的宰制、欺凌和玩弄。
這一個傳奇,也因實地探訪的第一手資料再現,我們意外地從書裡讀到了最本質的人性,再從最根本的人之悲微和渺小裡,具體感受到,那更值得尊敬而傲岸的族群傳奇。
如此一個繁複的動蕩,圓滿的感傷,或許不是楊南郡夫婦初始所能預料的,或者期待的結果,但他們的高山探訪,似乎也只有在這樣一個真實故事的出爐,才算正式告一段落。那沈重的背包才可能卸下,結束這趟走了近乎半甲子的八通關舊路行旅。
(徐如林、楊南郡《最後的拉比勇》一書,去年底由玉山國家公園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