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我們家一向清理妥善的前陽台,地面上突然出現一些不明乾草枯枝。
我仔細觀察偵探一番,發現那些乾草枯枝是從掛在牆上的一個空花盆裡滿出來的,立刻知道是某隻「不速之鳥」幹的好事。
想在這裡築巢,是嗎?好吧!人家只是借個屋簷遮風避雨,我這麼大一個「人」,難道連這點「肚量」都沒有。就隨牠高興吧!
果然,有兩隻斑鳩出出入入的,不時正好被我撞見。一日清晨,我們家「粗線條」的老爺不知是想起往事歷歷,還是哪根筋拐到了,居然有感而發:「世界原物料短缺、台北房價高漲,小夫妻成家起厝是不容易啊!」又特地在陽台矮牆上撒了一把米,說是要招待「房客」。

我們多在清晨澆花時,順便為牠們備餐。這「B&B」曾供應過糙米、白米、小米,和土司碎屑,白米總最快被吃光。不過這倒不足以推測房客口味,因為,只來用餐不住宿的過客也頗有一些,像白頭翁、麻雀、鴿子……,我這散漫的房東也搞不清楚東西進了誰肚子。

四日後,突然不用再掃乾草枯枝了。我想,大概斑鳩夫婦判斷此「盆地」工程險峻,決定放棄,或者,牠們已另覓安居之所。那也好,就這樣吧!
小巢裡充滿安祥寧靜,令人油生虔誠敬拜之情!
不意,當天晚上下班回家,一進門,老爺就躡手躡腳拉著我,遙指窗外陽台要我看──掛在曬衣桿上的「一串心」上面,停了兩隻斑鳩。老爺說,不可去陽台,因為每次開門,牠們就會受驚嚇,急速快閃。牠們剛剛才又飛回來,天那麼黑了,就讓小倆口好好落腳安歇吧!
隔天早上,我去整理陽台,才開門,牠們果然就飛走了。哎!房東我又沒下逐客令的意思,也不會白目到上前去熱情招呼,不過就是去陽台摸摸花草而已嘛!就這樣,大約三四天,為了別讓這兩位神經質的房客「疲於奔命」,我只好把陽台整個「割讓」給牠們了,像「小媳婦」般躲在屋裡,三不五時就偷瞄幾眼。
然後,花草不澆水實在不行了,所以,我必須去陽台。但很奇怪,「一串心」上面只剩一隻斑鳩,而且牠像「老僧入定」般,對一切聲音動作竟都「無動於衷」。老爺說,經過一段時間觀察,牠確定我們是「好人」,所以不再害怕;但我直覺牠下蛋了,為了護蛋,所以牠「吃了秤砣鐵了心」──啥米攏毋驚。
趁牠離開時,我們爬上高梯一探究竟,天!果然有蛋!兩顆白淨小鳥蛋!望著兩顆小蛋,剎時天地神聖莊嚴起來。紅塵滾滾,這小巢裡卻充滿安祥寧靜,令人油生虔誠敬拜之情!

牠們用一小堆細枯枝在兩盆一串心之間築了一個鳥巢。可能還說不上是「巢」,差不多只是簡易的「行軍床」而已。床不安在盆裡,而搭在藤蔓交纏的兩盆之間,猜想是為了避開潮濕土氣。斑鳩這種鳥在築巢方面大概無甚品味、又有點懶吧?不然怎會有「鳩佔鵲巢」這種成語呢?不過,簡單度日、隨遇而安也好,現在大自然環境不比從前,過度講究家居品味的鳥兒怕是更難存活吧?
每次風起時,那兩隻臭脾氣小鳥就會迎風拍翅。
下蛋後,牠就很少「出門」了,就在專心孵蛋吧?不知牠是媽媽還是爸爸?怎從前成雙成對,現在卻形單影隻呢?老爺喜孜孜地說:「唉,大概變單親媽媽了!嘻嘻,趁牠不在,我們就有鳥蛋吃了,不然,等幾天再來吃烤小鳥。」但他每天又多施一把米,說是要給鳥兒加餐「坐月子」。
因為怕牠受驚嚇、棄蛋而去,我們上陽台都小心翼翼。有個上午看牠不在家,還掛念著,每隔幾分鐘就去張望一下,直到牠回來才放心。孵蛋到底是牠的「專業」,要是丟給我,我可手足無措。但,這一切到底是誰敎牠的呢?牠們有上過孵蛋學校,或在孵蛋中心上過班嗎?怎麼天生就會呢?
就這樣,差不多過了十一、二天,有天早晨趁牠外出,我爬上梯子偷窺。哇!兩隻鳥baby光臨世界了!牠們好小好小,但至少有蛋的五、六倍大,怎麼塞得下?又是怎麼破殼而出的?牠們渾身灰褐,沒穿「衣服」,只有幾搓細絨毛勉強蔽體,但我看到牠們體內有「心」,強而有力且規律地顫動著,真想摸摸牠們的溫度,但我不敢,怕嚇到baby。那一兩天,老爺和我都好高興,簡直是家門有喜。



小鳥兒一天天長大,速度驚人。有好幾次,我看鳥媽媽(還是爸爸?)餵小鳥,看到出神忘我。大鳥嘴和小鳥嘴接套一起,上下猛力抽動,那是傾力賣命的給予,也是全神貫注的吸取吧?我立刻想到「拉拔」二字。人們常說作父母的把孩子「拉拔」長大,那大鳥對小鳥的樣子,正是不折不扣的「拉拔」。兩隻小鳥飢餓的模樣「窮凶惡極」,牠們急切爭食,不斷戳啄媽媽,看得我這媽媽「感同身受」,內心升起無盡憐惜。

那鳥baby雖然還沒長大,但脾氣可不小。牠們爸媽向來都客客氣氣的,可我每次爬梯只是想探望牠們,牠們就作勢要趕人、啄人,還扯起喉嚨嘎嘎亂叫,態度囂張之至。牠們就是少不經事,能拿牠們怎麼辦呢?
不過,我注意到每次風起時,那兩隻臭脾氣小鳥就會迎風拍翅,好像在預習飛翔。牠們那副不自量力的傻樣,總讓我感動莫名。鳥媽媽在我出門或睡覺時,悄悄傳授了飛翔心法嗎?不然像飛翔這麼神奇偉大的事,這兩個剛從蛋殼爬出來沒幾天的小傢伙,怎麼就膽敢嚮往呢?還是說,風一起,牠生命裡的飛翔基因就會甦醒?

我總遐想,那是我們家的四位房客之一嗎?
小鳥出生約兩週後,有天晚上回家,老爺劈頭就跟我抱怨:「鳥全飛走了!」他搖頭感慨「鳥心不古」:「白吃白喝白住,然後這樣拍拍屁股就走?!」
「走了喔?呵,遲早的事啦,不然你要牠怎樣?」
「至少要打聲招呼呀!」悵然若失的老爺,妄想鳥兒會在我們在家時,啄幾下門聊表告別哩!
鳥去巢空的陽台又恢復平常。只是,有時站在陽台邊,眺望屋後的溪流和樹林間有鳥飛過時,我總遐想,那是我們家的四位房客之一嗎?

今天清早走到陽台,感覺有點什麼不一樣,抬頭一看──哈!又有一隻斑鳩搬來了。於是,我們家的「鳥話」又起。
「鳥媽媽又有了?還是小鳥才出去飛幾天,肚子就被搞大了?」老爺說。
「你怎麼知道是同一隻?說不定牠們出去大放風聲,我們家已經變成本斑鳩社區知名的免費單親媽媽之家、坐月子中心了!」我說。
但老爺信誓旦旦,判定準是熟悉環境的「老房客」,因為,上午他曾用竹竿戳了鳥屁股兩下,但那鳥兒卻若無其事,懶得「鳥」他。
下午,趁斑鳩外出,我們又爬上梯子,然後,又發現兩顆光燦燦的神聖鳥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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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鳥房客照片為老爺「狗仔」以長鏡頭偷拍,發表前未經「當事鳥」許可,謹此說明致歉 。
特別歡迎內行朋友留言指教,以便讓我進一步認識這些瀟灑(無情)來去的鳥朋友。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