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東西與好朋友分享,自古就是人間「好禮」往來的初衷。
但在這個新時代,好東西該怎麼定義?台灣到底有沒有自己真正的好東西?
如果台灣在這方面確實做得不夠,那麼,有什麼是我們這一代人可以開始努力的?
提到台灣「良品」時,許多人第一個反應是:有嗎?有能真正具足台灣情味的「良品」嗎?就算有,也沒幾樣吧?
是這樣嗎?
為討論這問題,2008年3月7日星期五10:00~13:00,中國時報浮世繪版與上善人文基金會共同舉辦一場「台灣良品」座談會,地點在上善會議室,主持人是我,與會者有張杏如(上善基金會董事、信誼基金會執行長)、王榮文(遠流出版公司創辦人、華山創意文化園區董事長)、廖嘉展(新故鄉文教基金會董事長)、馮亞敏(喜事國際公司負責人,資深國際時尚品牌代理人)、陳逸文(逸凡科技董事長)、陳婉麗(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劇場設計系教授、台灣原住民織品專家)、蔡榮豐(攝影家)、梁旅珠(明曜親子館負責人、呈熙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尋找「台灣㊣好禮」
中國時報浮世繪版與上善人文基金會,共同以專欄推行的「台灣好好」運動(2003起),肯定一個人好好從自己日常小處著手,聯結起來就是讓台灣更好的大力量。繼「好好吃飯」、「好好說話」、「好好走路」、「好好呼吸」、「台灣散步策」、「一個人的生活革命」、「一群人的希望工程」、「減法過生活」、「社區廚房」、「復興小農」等等單元後,即日起推出新單元「台灣㊣好禮」。
一度理直氣壯、拍胸脯,從台灣頭風行到台灣尾的「㊣」正字標記,曾幾何時銷聲匿跡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星代言」、「人氣最熱」、「銷售Top1」、「××評鑑優良獎」……。這些當然可以象徵商品品質,但跟「正字標記」的意思還是有些距離。
「正字標記」代表真品、正品,誠實無偽;也代表保證優良品質。在「黑心商品」猖獗、「行銷創意」五花八門的時代,單純一個「正牌真貨」、「正派經營」,就是一門堂堂正正好生意。
我們理想中的「台灣㊣好禮」為:台灣本地出產的日常食品、用品及文化創意產品(已是一般市場商品),真材實料、品質精良,且其素材及製作能相當程度反映台灣風土文化人情,又適合現代生活。
換句話說,「台灣㊣好禮」是您會希望與好朋友分享,甚至贈送國際友人的、感動人的台灣在地商品。不一定要貴重稀罕,也不一定是「老字號」、「老產品」。
好禮,不只是「好禮物」,更是「富而好禮」;台灣話裡,讚美一個人謙和、有修養,也說「真好禮」。透過關注「台灣㊣好禮」,我們期望不只振作大家對台灣好產品的信心與尊嚴,重新鼓勵商品經營的誠信正氣;同時也深入欣賞本地風土人情,提昇台灣日常生活美學品味,促進社會正向、良善的循環。
這個專欄將從名家推薦出發,也邀請大眾參與,然後會展開一系列相關活動。
如何讓更多人願意花多一點錢支持良品?
如何跨界整合行銷,提升台灣品牌「能見度」?
張杏如說,今年是信誼三十年,長年投入兒童繪本以來,她發現台灣的創作,文圖技巧都好,但往往故事卻不夠好,滋味不足,她覺得問題應該出在我們社會的人文教育還需要加強,因此(永豐餘企業)特別再成立上善基金會,希望致力於人文教育,從根本做起。與浮世繪合作的「台灣好好」系列活動,就是希望從日常生活找到具體實踐的切入點。
關於「台灣良品」,她特別強調兩點:一、能否走入生活?二、製造者能否得到市場支持?具潛力的良品也須好的設計、行銷與通路三方搭配,才能成功。有些良品、例如丸莊有機醬油,其製作過程就是需要濁水溪流域的水與陽光,加上六個月的自然發酵,成本高,產量有限,價格當然不可能低廉,如何讓更多人願意花多一點錢支持這樣的良品?這類觀念問題,就是人文教育的一環。她認為這是一條長遠的路,但很高興社會上已有人紛紛在這條路上默默前行了。
曾被報刊暱稱為台灣時尚界「教母」的馮亞敏也說,一件衣服好看、好穿,那是因為打版,而一個好版子是多少經驗、智慧累積出來的?所以昂貴有理,那是值得被尊重的。她並非主張一定要買貴的,而是認為消費者應學習認識真正的價值,以自己的預算,用心過屬於自己的好日子。
談創意以前,她強調首先要深入「認識自己」,其次是培養「欣賞別人」的能力。對她來說,代理品牌就是代理一個在國際上被認可的品質。這些年她一直思索尋覓,什麼東西能在國際場合代表台灣品質?她肯定台灣有很多好東西,但欠缺跨界整合和行銷,品牌「能見度」低,因而沒機會國際化,那有時只差一個創意而已。台灣最缺的就是這樣的創意。
她舉例說,最近代理日本一個知名服裝品牌,日方希望店面設計能結合和菓子,但她覺得不對,最後,她把鼎泰豐麵和赤蘭有機茶組成一個「很台灣」的套餐。此外,近年她都用赤蘭茶贈送各國設計師朋友,正是盡個人一份力量把台灣的好東西推上國際舞台。
不過,她質疑「良品」二字,擔心讓人有抄襲日本無印良品的聯想,建議改以「台灣正字標記」更有台灣味。
產業問題環環相扣,有時是否連基本的技術與設計都有問題?
台灣有沒有日本那樣的「職人尊嚴」和敬重良品的社會文化?
陳婉麗 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為什麼近年台灣那麼流行日本用語?她認為良品雖然很好懂,但良不良有相對性、主觀性,她比較喜歡說「令人感動的東西」,其中蘊含著幸福與愉悅。
以大甲藺草為例,她說產業沒落的因素很複雜,想要保存它,必須以不同的工法和技術去協助製造者改良。她一直很愛藺草的質感與色澤氣味,但到了當地專賣店,逛了半天,想買卻買不了,只因那些產品設計多與現實生活不能結合,買了也只能「供」起來紀念而已。所以她就開始試著下訂單,和他們一起研發新產品,比方藺草編的公文夾,雖然很多困難必須克服,但卻也因此發現該產業有很高的文化潛力,很值得為它努力。
她指出,深入瞭解後,才知產業問題環環相扣,有時基本的技術都待改進,光有動人故事也不行。她期許上善與中國時報能在其中扮演一個可被信任的、協助整合資源的角色。
長期在南投埔里深耕社區的廖嘉展也發現,地方上有很多生產者並不使用自己的產品,除了設計本身可能與生活缺乏緊密連結、不實用外,也因沒這樣的習慣。他拿當天佩戴的一條社區工藝品玻璃項鍊給大家欣賞,原來材料才一百五十元的東西就可以這麼漂亮,也能成為人與人之間美麗的交流媒介,對他來說,這就是台灣良品,在談面對國際之前,必須先從活化內需市場做起。
九二一大地震後,新故鄉基金會整合南投一帶災區的在地產業,發展社區見學網,像桃米生態之旅、魚池鄉杜康行老醋、日月紅茶……。他認為要幫民間把好東西保存下來、推廣出去,互信基礎很重要, NPO正可扮演這個重要的角色,但這需要長期經營,投入相當的人力、時間和金錢。
蔡榮豐從過去的攝影經驗,提出在台灣拍這類題材的困難之一,就是光要取得工藝師傅的放心配合,就得花許多時間力氣,尤其這些年媒體的變化,更讓老百姓對鏡頭戒慎恐懼。
他舉日本山水豆腐老師傅和台南古法豆花師傅為例,說明兩地的「職人尊嚴」和社會生態文化,其實滿不相同。那位日本師傅每天採自己種的有機豆子,用心做幾塊有多層色澤山水豆腐,賣完了就休息。他可以那樣堅持又自在,是因為日本市場能欣賞並支持他;而台南老師傅的豆花店位在荒郊,但因店老又有口碑,每天還是大排長龍,為應付生意,老人家拚命加長時間工作,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多久,能多賣一碗是一碗、多賺一天是一天。日本社會對真正良品的自尊與崇敬,十分令人感動,而台灣社會整體來說,還不在那樣的狀態。
好好享用優質真品,是否已普遍成為生活習慣與態度?
台灣到底有沒有能代言本地生活美學的好東西?
梁旅珠說,相較於爭先恐後去花××元吃到飽,或折扣搶購,聽到台灣人願意為了一碗好豆花去排隊,還是讓她感動。她經常拜訪日本,發覺「跨界合作」,讓年輕人也愛把老東西使用在生活中,是日本傳統好物存活的一條路。
據她所知,許多經濟條件很不錯的人家,櫃子裡收藏許多精美瓷餐具,但平日卻都用公司行號贈送的普通碗盤,一方面是捨不得,另一方面是因為好好享用優質真品,並未普遍成為生活習慣與態度。日前有則新聞,有個人在地攤買了仿冒電毯,結果他因電毯爆炸而受傷,要爭取國賠。為什麼他覺得在什麼樣的地方、選擇了什麼樣的商品,他自己完全不必負責?她很喜歡日本電視節目「百工圖」,每次看都很感動,常教育孩子買音樂CD就要買真品,要尊重人家的工作,以具體行動去支持工作的價值。
她舉了日本多家動人的名店為例,談到所謂「良品」還必須維持品質的穩定性、一慣性,否則無法建立顧客的尊敬與信任。而尊敬與信任正是良品重要的價值核心。
最近投入建設華山創意文化園區的王榮文也提到日本每個車站都有當地風味便當,即使都是蘋果,各地出產的也都標榜自己的獨特性,所以價格都不同,他覺得那樣的名物文化很有趣,但也很感慨,每次談到良品設計相關議題,大家舉的都是日本歐美的例子,他認為要發展台灣競爭力,就得積極找出能代言台灣生活美學的好東西。未來他希望園區內能有一個匯集台灣三一九鄉良品的中心,並協助推動文化創意產業。
他說他常帶一種土法醃製的鹹橄欖當伴手禮去看老朋友,因為好吃,老朋友都很開心,但它沒有品牌、包裝,不好拿去送不熟的人,少了情感基礎,就送不出那個情味。推廣台灣良品的重點其實是要透過物或其他形式,去尋找一種台灣式的生活美學。
深具人文涵養、奉行人本管理服務的科技人陳逸文逆向思考提出,所謂「良品」不一定是優良的物品,更不一定是「高貴」的精品,而是一種「優良的品質」。台灣兩千三百萬人口能製作或享用「優良物品」的人,可能有限,但卻每個人可以盡力以敬業及服務精神,為社會奉獻出一己「優良的品質」,他提醒大家、尤其是媒體,應該多多肯定這種「良品」的價值。看到各地都有許多人願意真誠為台灣多做點事,他認為台灣是很溫暖快樂的地方。
當天會上,廖嘉展以投影片分享桃米社區發展近況、蔡榮豐也分享他這些年精心製作的台灣風土MTV;還有梁旅珠、陳婉麗都準備了日本、台灣精采的良品創作經營案例相關圖片與實物,讓大家嘖嘖讚嘆之餘,更期盼社會各界一起努力,讓真正屬於台灣的、本土道地良品產業,也能成為新時代地球村的一份「㊣好禮」。
(後記:感謝黃靜宜、陳斐雯提供座談會原始記錄文字。3/15星期六,中國時報浮世繪版同步刊出座談會特別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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