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借來的時光》

先聲明：這可不是一篇專業的評論，我也從未打算做到那種地步。

那麼，就來說說伊格言（作者）這個人吧。

駱以軍評語：在我這個年紀回頭看伊格言、童偉格這樣的創作者，常像我們那個年代的卡通《七龍珠》裡，第二代的塞亞人看第六、七代的改良版賽亞人，充滿著對他們不可思議強大火力、飛行力、彈跳力和近乎無破綻之構造的驚異和羨慕。他們如此年輕，駕馭文字、控制敘事劇場乃至於撥弄時光幻術……種種「小說家素質與教養」，皆遠較同齡時期的我強悍而華麗……

我並不想懷疑這段評話的真實性，甚至有些羨慕有如此直接生動的譬喻。作為一讀者，在閱讀其作品時，很難不會意識到伊格言將如此多富強烈實驗性質之體裁，拼貼組成一幅幅完整平滑的故事場景。作為一個說故事者，我們幾乎難以察覺，他暗藏在那微微淡藍色螢光透出的表皮之下，找不出一絲絲由兩幅全然不相關的故事，被細針線縫合巧妙的跡象。

（伊格言正在那間不存在的剪接暗房向他的讀者脫帽致意。P.20）

藉著文字，伊格言向讀者展現其敘述空間場景，乃至於控制時間流動的奇詭技藝。伊格言最慣常使用的一陣突如其來的「畫外音」──畫面外之雜音。Test。Test。燈光五秒前請準備。將讀者瞬間自故事場面裡抽離，從那些魔幻臆想空間格子脫離，且重重摔落地面。沙沙，沙沙沙──常使用電腦的人應該都知道，當你快速地來回連續拖曳RealPlayer的時間條軸，由於程式上的某種缺陷，播放器一瞬間抓不到任何音樂，立體喇叭會爆出極度強烈的噪音迫使你不得不拔掉電源插頭。此時彼些被遺落在電腦螢幕上的角色們，依舊毫無知覺的，獨自朗誦著寂寥的台詞。（這豈不是像《墜落》裡面，那台不小心被轉成靜音模式的搞笑綜藝節目那般無言空洞？）

又或者，伊格言一再以莊嚴肅穆之場景裡穿插進頂級黑色幽默為樂？譬如在《祭》一文裡，不斷反覆出現的彷若A片訪問片段畫面，極其簡短有力只有過來人理解的故事橋段。且在某種神祕力量作用下，那些故事均被反覆肢解貫串重播。如果我們不從回憶破碎不能相連貫的角度去理解，相反的我們從電腦使用者的魔魅眼光，將它想像成一幕幕僅因電腦程式語言缺陷，導致畫面錯亂情節跳動彼讀者，你與此讀者我都被作者模糊了視線。

作為命運的受體，我們終究無法跳脫出電腦螢幕畫面，去瞧一瞧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且就算有一個人成功逃離主機程式，站在與此刻電腦鍵盤操縱者，彼讀者，你的角度地位上去俯視這一切發生。仍舊無法理解在那些錯綜複雜的電路機板上，電子游移流動的場所，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作為一讀者，也許這樣做已經誤讀的彼作者伊格言的初意。也可能沒有。總之我們已經難以探究「過去」的事實。（即便他還在人世，他站在那間不存在的剪接房對我讀者脫帽致意，他且半開玩笑地在簽名時，說自己嘗到暢銷作家的滋味。）我們都無從去探究，在那些幽暗細微的情節背後，隱藏怎麼樣的一個世界。

那虛構世界已經封閉了與現實交流的唯一門戶，而守門人伊格言早已經離開去做他認為當下更為重要的事情了。

所以，我只能就我所瞧見的部分與彼讀者你分享：

【序場】嬰孩
（1）黯滅----------------------------
遊樂場
鳶尾
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
墜落
【中場】咖啡杯遊戲
（2）長流-----------------------------
祭
龜甕
鬼甕
甕中人
【終場】流光
【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甕中人》一書的章節配置，大抵如此。從序場、中場以至終場，後記。彷彿一魁儡師雙手纏繞細線操弄著故事角色，一幕又一幕演出。（認真說起來，伊格言從編劇、戲師到佈景工友的雜事全部一手包辦了。^^）

若要將這些故事一個個提出來講述，那恐怕要花上太多時間－遠遠超過你我所能負擔的時間。所以我想就《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墜落》、《祭》這三篇稍稍介紹一下本書。

首先，《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本篇被駱老讚譽為「絕對有資格放置在其『處女作』地位的一篇。」從一開始就處於一種抑鬱的狀態：細雨持續不斷飄落打在木板屋頂，天光混沌昏暗，或幾乎沒有。主角作家將自己封閉在一幢與世隔絕的屋子裡─時光化身為自窗沿蜿蜒而下的雨水，在蒙上了一層薄霧的窗面上劃下一道道曲折的流紋－那是一個彷彿時間靜止的空間。作家與外界接觸的管道只有偶爾來訪一次的女編輯X，以及每日自郵筒收到一封讀者你的來信。每次讀著，都會想起國產遊戲風色幻想那個『時間與空間的盡頭』－大魔王現身的著名場景。那是一切世界末日降臨，萬物都趨於靜止，只有人物角色仍舊千年不變地生活日常的奇異之地。而《虛稱作者回函的小說》中，作家所居住的小屋就像是另一種世界末日降臨的感覺。

作家不能與現實世界上任何人產生關係：女編輯X是唯一還關心作家的人，他卻閉起心房不願面對她；讀者的來信，是作家在這世上唯一相信的東西，但它不是真實的－讀者的來信只潛藏在作家內心深處。

相信我不能再講得更多了。因為那些字裡行間的「純粹的感性」，或稱「創作力的自由狀態」，並非使用任何語言得以解晰透露的。

接著我想討論《祭》。作為第二部『長流』的第一篇章，可以將它視為整個第二部的起點，或楔子。（祭、龜甕、鬼甕、甕中人是一系列短篇，彼此人物角色都是相關聯的）。然而他特別吸引我的地方，卻是伊格言在本篇裡，將他特殊的剪接手法發揮的淋漓盡致：文中不斷反覆播送著各式黃片情節，以及碎散彷彿穿插配角，實則為主線故事人物的阿妗。

她正衣衫不整地蹲在洗手台邊嘔吐著。（畫外音：你今年幾歲了？）……像一尊疲憊的破布娃娃，你看見他的眼圈四周，手肘和腿側全是大塊大塊的淤青……（你今年幾歲了？你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阿妗每日開著小發財車，追隨瘟王爺的送神隊伍，賣的便是這一類畫面震動，雜訊干擾不已的無名色情片。那些晦暗電影甚至沒有在影片最後打出工作人員名單，當影片播送結束，一切就這樣無聲響的過去了。作為對映阿妗小人物的一聲簡直是神奇的手法。

最後來談談《墜落》。這是全本小說我看懂（自認看懂）的第一篇短篇。跟《甕中人》的其他篇章相比，《墜落》相當於一篇輕鬆的小品文，雖然主題仍舊是一貫的黯淡。雖然文字不多，卻已經悄悄展現了伊格言的魔魅功力，和犀利的剪裁技巧。在此就不再多加贅述劇情大意，以免破壞了讀到最後一刻的震驚感。（糟糕，還是說出來了。）

我想伊格言應是那種崇拜小說家神力，近乎執著的信仰者。從他自文字間不斷試圖操弄場景幻術，控制時光甚至小說家可以從場外直接喊「卡！」的企圖，都可以看出一些端倪。那恰如黃凡在他的短篇小說《小說實驗》裡面，那個睥睨上帝位置的小說家（剛好也叫黃凡！？），不經意透露出的『小說家＝神明』的事實。這就是我的感覺。雖然只是在短暫的故事裡頭，但伊格言幾乎帶我們偷偷掀了上帝的裙角。


原文網址：程式的瞬間blog：http://www.wretch.cc/blog/granger910&article_id=702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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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開課：現代小說基礎班

→講師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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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氏亞洲文學獎部份報導與完整入圍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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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甕中人》（印刻出版）

參考文本：【小說】拜訪糖果阿姨（2008.3.《印刻》小說展作品）
參考文本：【小說】咖啡杯遊戲
參考文本：【甕中人後記】那些未完成的
參考文本：【小說】獎座
參考文本：【小說】嬰孩 
參考文本：【小說】未發表科幻新作《無色之人》片段（1）

參考文本：【隨筆】冷血告白
參考文本：【詞條】石黑一雄．《別讓我走》

◇ 【借來的時光...】駱以軍讀伊格言